安東俊六:杜甫在夔州的那兩年
2020-03-17 11:03:27

作者:安東俊六

譯者:李寅生


大歷元年(766年)暮春,杜甫從云安遷居到了夔州,在到大歷三年初春乘船去江陵,這近二年時間里,杜甫寫下了四百五十余首詩歌。如按宋本《杜工部集》(上海商務印書館影印,1957年出版)的詩歌排列,古詩從卷六第二首《引水》詩開始至卷七末《大覺高僧蘭若》詩結束,共一百零五首;近體詩從卷十四的第三十一首《移居夔州郭》詩開始至卷十七的第十三首《春夜峽州田侍御長史津亭留宴》詩結束,共三百五十三首。當然,卷十五《九日》詩五首中的一首和卷十六最后只有詩題而缺內容的二首也是包括在其中的,杜甫在夔州古近體詩作合計達四百五十八首。

乾元二年(759年)秋冬之時,杜甫在秦州、同谷作短暫停留時寫下了一百一十多首詩歌,然而值得注意的是,這些詩作與夔州之作相比,仍是不能同日而語的。

杜甫在秦州寫詩較多,其中尤以五言律詩為甚。杜甫較為擅長五言律詩,他用詩歌敘述離開朝廷后的心情,筆者對此已有所論述[1]。那么,杜甫在夔州的眾多詩作又有什么意義呢?對于這個問題,本文將做進一步的探討與研究。

夔州古跡眾多,還有杜甫沒有看到過的自然奇觀。移居夔州之初,最令杜甫向往的當屬白帝城了。最初的白帝城,正如《移居夔州郭》詩“伏枕云安縣,遷居白帝城”所說的那樣,它是指夔州而言的。對杜甫來說,它也是久已期待登臨的古跡。

江城含變態,一上一回新。

天欲今朝雨,山歸萬古春。

英雄余事業,衰邁久風塵。

取醉他鄉客,相逢故國人。

兵戈猶擁蜀,賦斂強輸秦。

不是煩形勝,深愁[2]畏損神。

以《上白帝城》為題的這首詩,所吟詠的是登臨白帝城后的感懷。正如開頭“江城含變態,一上一回新”所說的那樣,站在斷壁上眺望飛樓,眼前千變萬化,富于奇趣。又如晴天時“峽坼云霾龍虎睡,江清日抱黿鼉游”(《白帝城中最高樓》)所說,遙望眼底,江水奔流,懸崖崢嶸;云涌時,“白帝城中云出門,白帝城下雨翻盆。高江急峽雷霆斗,翠木蒼藤日月昏”(《白帝》),激烈的變化所帶來的風景趣味也是不同的?!耙簧弦换匦隆钡奶魍畹淖兓?,使得杜甫經常登臨白帝城。登白帝城或眺望白帝城的詩,僅從詩題上看就有十二首,如把詩中涉及白帝用語的包括在內,則達三十八首之多。

在白帝城的城邊,按“白帝空祠廟,孤云自往來”(《上白帝城》第二首)所說,有一座白帝公孫述的祠廟,“柱穿蜂溜蜜,棧缺燕添巢”(《陪諸公上白帝城頭宴越公堂之作》)的狀況,使得祭祀隋代楊素的越公堂也腐朽了。

白帝城的西郊有紀念蜀漢劉備的先主廟,廟西又有紀念諸葛孔明的武侯廟。夔州的武侯廟廟前只有四十圍的老柏矗立,而不像成都武侯祠顯得那么莊重,“遺廟丹青落,空山草木長”(《武侯廟》)所說的便是這種悲哀。更令人料想不到的是,武侯廟中的孔明像已經沒有了頭頂,這種狀況令杜甫感到非常心痛,為了修復這些古跡,他不得不求助于當時的夔州刺史。再如孔明所獨創的八陣圖,依然保存在魚腹浦的平沙上,到此造訪的杜甫寫下了“江流石不轉”(《八陣圖》)的詩句,他對在江水沖擊下仍舊保留下來的陣型感到驚嘆不已。

夔州最大的自然景觀要數瞿塘峽了。對杜甫而言,白帝城是夔州的代表,而瞿塘峽也是夔州的代表。從《秋興八首》的第六首“瞿塘峽口曲江頭,萬里風煙接素秋”句子中,或許能夠看出他的這種心情。

三峽傳何處,雙崖壯此門。

入天猶石色,穿水忽云根。

猱玃須髯古,蛟龍窟宅尊。

羲和冬馭近,愁畏日車翻。

以《瞿塘兩崖》為題的這首詩,把傳聞中的瞿塘峽上至高天、下至江底的氣象壯觀的景色描繪了出來。在宋本《杜工部集》補遺中也收有一首《瞿塘懷古》的詩,詩中的“西南萬壑注,勍敵兩崖開。地與山根裂,江從月窟來”四句,描繪了瞿塘峽中萬壑的險峻和作者自己的驚嘆。

在夔州的江中還有滟滪堆。再往東看的話,還有赤甲山和白鹽山相對屹立于空中。特別是白鹽山的“卓立群峰外,蟋根積水邊。他皆任厚地,爾獨近高天?!保ā栋}山》),對杜甫來說,更是一座值得歌頌的奇峰。

然而,不知為什么,從“騎馬忽憶少年時, 散蹄迸落瞿塘石。白帝城門水云外,低身直下八千尺?!保ā蹲頌轳R墜諸公攜酒相看》)的消遣詩句來看,對杜甫而言,夔州似乎不是他理想的居住之地。正如《覽物》詩所說的那樣“形勝有余風土惡,幾時回首一高歌”,當地風土環境惡劣,也是杜甫心境不佳的一個重要原因。

夔州冬季較為溫暖,這對杜甫來說是一件好事,然而夏季又過分炎熱,這種炎熱到了秋天仍沒有減退的跡象,杜甫對此頗有厭惡感。移居夔州后的杜甫感到從大歷元年夏至秋天的炎熱是歷年所沒有的。

連作三首《熱》詩、《火》詩及《雷》詩,表現了杜甫對酷熱的難以忍受。先看一下《熱》詩的第一首:

雷霆空霹靂,云雨竟虛無。

炎赫衣流汗,低垂氣不蘇。

乞為寒水玉,愿作冷秋菰。

何似兒童歲,風涼出舞雩。

空中光是響雷,但不見云涌,雨更是一滴未下,熾熱的太陽烤得人汗流浹背,甚至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酷熱簡直讓人感到毫無辦法。第三首的“將衰骨盡痛”更是訴說了酷暑的難以忍受。當時遇到這種大旱,夔州又有燒山請雨的風俗。大火持續燃燒了一個多月,甚至連夜空都好像被燒焦了?!叭胍故夂杖?,新秋照牛女。風吹巨焰作,河棹騰煙柱。勢欲焚昆侖,光彌焮洲渚”(《火》)詩所反映的正是杜甫眼中所看到的那種異樣、恐懼的情形。

在夔州,杜甫眼中所看到的異樣,不只是焚火請雨。正如“歲月蛇常見,風飚虎忽聞”(《南極》)詩中所說,凡在中原所沒有想到的,像見蛇聞虎之類在這里都有。為了防備老虎進入村中,杜甫還讓仆人筑墻加以防范(《課伐木》)。此外,在夔州還有一種叫“黃魚”的奇怪魚種,人、犬皆可以食用。黃魚吐出粘液,卷食小魚,而且正如“怪龍鱗”(《黃魚》)所說,這種魚的形態也是怪異的。在當地,人們吃這種魚是很尋常的事,而杜甫卻感到這種魚的氣味很不好。

在夔州,雞鳴的聲音也是不同尋常的。

紀德名標五,初鳴度必三。

殊方聽有異,失次曉無慚。

問俗人情似,充庖爾輩堪。

乞交亭育際,巫峽漏司南。

正如開頭所說的那樣,雞具備了五德(文、武、勇、義、信),它鳴三聲則黑夜結束,出現黎明,故而詩人才對雞加以稱頌。在杜甫的眼中,雞已具備了一種不可思議的能力。在《催宗文樹雞欄》一詩中所說的“不昧風雨晨,亂離減憂戚。其流則凡鳥,其氣心匪石”,即是對風雨無阻、且能正確司晨的雞所具有的特異功能而給予的大力贊揚。在夔州,當雞不能報時,就會被庖丁殺掉而成為人們的膳食,對這種無奈之舉,杜甫也感到非常吃驚。

在上面的《雞》詩中,杜甫傾吐的“問俗人情似”,正是他在夔州發自內心的話語。

在夔州的杜甫,施惠于下仆,他在給信行的詩中寫到“汝性不茹葷,清凈仆夫內。秉心識本源,於事少滯礙”(《信行遠修水筒》),稱贊了信行像佛教徒般的清凈性情。然而生活在社會下層的信行,以及像信行這類的人物,他們雖然受到了主人的恩惠,但也只不過是一時的權宜之計而已。

《園官送菜》詩所說的也是如此,其小序曰:“園官送菜把,本數日闕。矧苦苣、馬齒,掩乎嘉疏。傷小人妒害君子。菜不足道也。比而作詩?!边@段話詳細記載了杜甫的被人敷衍之事。如按詩中所說:“清晨蒙菜把,常荷地主恩。守者衍實數,略有其名存?!边@個園官便是夔州都督柏茂林手下的官吏,他可能是奉長官之命定期為杜甫運送蔬菜的吧。但是,由于敷衍和糊弄,園官給杜甫送菜的次數減少了。不用說,在送菜這種小事上,或許也隱藏著私心吧?!皢査兹饲樗啤彼f的不相信人情,或許就是指園官這類人的丑行而言的。

《最能行》是一首稱贊峽中在船頭操船的水手最能干的詩:

峽中丈夫絕輕死,少在公門多在水。

富豪有錢駕大舸,貧窮取給行艓子。

小兒學問止《論語》,大兒結束隨商旅。

欹帆側舵入波濤,撇漩捎濆無險阻。

朝發白帝暮江陵,頃來目擊信有征。

瞿塘漫天虎須怒,歸州長年行最能。

此鄉之人氣量窄,誤競南風疏北客。

若道土無英俊才,何得山有屈原宅。

峽中的男兒不懼生死,從事著水上的職業。有錢人乘坐大船,而貧困者卻只能駕駛著小舟。小時候,他們的學問僅限于在《論語》方面,長大后則隨商旅出沒于波濤之中,他們駕船繞過險灘和漩渦,朝發白帝,暮至江陵。其行船艱難的故事,令人感嘆唏噓。詩的最后四句“此鄉之人氣量窄,誤競南風疏北客。若道土無英俊才,何得山有屈原宅”,是說此地雖有屈原出生,但因當地的風俗具有排他性,因此令人感到有些討厭。

在夔州,杜甫的煩惱除了厭惡當地的風俗之外,還有生活、心理以及與人的交往等。在夔州的杜甫,生活上依靠許多人的幫助才得以維持。其中,得到最多的是來于夔州府都督柏茂林的幫助。因而在柏茂林舉辦的宴會上,杜甫陪宴賦詩。接受經濟上的資助,對他而言,似乎是一種倒退的行為?!杜惆刂胸3]觀宴壯士》詩二首,稱頌了柏茂林主辦的慰勞將士宴會的盛大,而《覽柏中丞兼子侄數人除官制詞、因述父子兄弟四美,載歌絲綸》詩,則是作者在看到柏茂林及其族人除官的詔書后,對柏氏父子兄弟四人的杰出功績所作的敘述,對詔書的內容也作了歌頌。

無論是《陪柏中丞觀宴壯士》詩也好,還是《覽柏中丞兼子侄數人除官制詞、因述父子兄弟四美,載歌絲綸》詩也好,杜甫詩性大發,所抒之情是源于內心的?!杜惆刂胸┯^宴壯士》詩,是杜甫在盛大豪華的宴會上受到感動而作,呈送這首詩給柏茂林,是杜甫個人心情的表現。能與享譽京師的詩人結交,且杜甫又有過為玄宗皇帝獻《三大禮賦》、待制集賢院的經歷,柏茂林對杜甫能夠出席自己主持的招待將士的宴會而感到格外的高興。假如這二首詩是杜甫在宴席上當場呈送給柏茂林的話,那么柏茂林肯定會面露喜色當場宣讀這二首詩的,繼而也一定會引起滿堂的喝彩。即使是過了些日子,柏茂林每當想起此事,也肯定會喜形于色的。

《覽柏中丞兼子侄數人除官制詞、因述父子兄弟四美,載歌絲綸》詩,已表明是應他人之求而作。柏茂林與子、侄除任的詔書,可能由于偶然的原因,杜甫并沒有看到,或者柏茂林為了炫耀而故意拿出讓杜甫觀看,如按“載歌絲綸”所說,杜甫分明是已拜讀了詔書。

紛然喪亂際,見此忠孝門。

蜀中寇亦甚,柏氏功彌存。

深誠補王室,戮力自元昆。

三止錦江沸,獨清玉壘昏。

高名入竹帛,新渥照乾坤。

子弟先卒伍,芝蘭疊玙璠。

同心注師律,灑血在戎軒。

絲綸實具載,紱冕已殊恩。

……

“絲綸實具載,紱冕已殊恩”之前的十四句內容,可能是忠實地沿襲了制詞之語吧。柏茂林讓杜甫看制詞,杜甫按制詞的內容寫詩,然后柏茂林直接說出了自己的要求,杜甫對此有所了解后才寫下了這首詩。當時杜甫的立場所起到的作用,可以說是已成為了故事。

此外,應柏茂林的不斷要求,杜甫還寫了《見王監兵馬使說,近山有黑白二鷹,羅者久取,竟未能得,王以為毛骨有異他鷹,恐臘后春生,鶱飛避暖,勁翮思秋之甚,眇不可見,請余賦詩》。從詩題可以看出,這首詩是應兵馬使王氏之求而作的。他還為王氏作了《王兵馬使二角鷹》,為荊南兵馬趙氏作了《荊南兵馬使太常卿趙公大食刀歌》。又如自注為“江陵節度衛公馬也”的《玉腕騮》詩等,也都是應他人之求而作。

應當權者的要求而賦詩的作法,可以說是為了生活而作出的無奈之舉,《搖落》詩中所說的“鵝費義之墨,貂余季子裘”,便表明了這種自嘲的心情。而嘆息客食之苦的“肉食哂菜色,少壯欺老翁。況乃主客間,古來逼側同”(《贈蘇四徯》),則是杜甫對年輕的蘇徯所發出的嗟嘆。

在夔州,客食之身的痛苦正如“老病忌拘束,應接喪精神”(《暇日小園散病,將種秋菜,督勒耕牛兼書觸目》)所說,對杜甫而言,這是很不如意的。這種痛苦反復表現在經濟和生活方面,在夔州,杜甫的詩作較多,如果要探明其意義的話,這也是一個重要的原因。

說到杜甫在夔州詩的特征,主要有如下四個方面:第一,在交際方面的贈詩較多;第二,追懷過去的詩較多;第三,盡管與現實情況不相稱,但杜甫所寫的有關時政的詩歌也是較多的;第四,全面描寫細微的日常生活的詩可以說是最具特征的,也為數不少。

在交際方面的贈詩達八十八首,正如前所述,大多敘說了客食之身的生活狀況。第二方面的追懷詩、第三個方面關心時政的詩,以及第四個方面描寫日常生活的詩較多等特征,所反映的是當時杜甫生活的各個側面。那么,創作這么多的詩歌,對杜甫而言又具有什么樣的意義呢?

第二、第三特征與第一特征之間具有很深的關系,第四特征則與此完全不同,這不正反映出杜甫生活的一個側面嗎?

在夔州所作的追懷詩,是有感于當時的生活狀況而作的。此類內容筆者已有所論述[4],故不再重復,現只擇其要點而敘述一下。在夔州,種種不如意情況的出現,對杜甫而言決不能說是什么光榮的事。正因為如此,在夔州期間,杜甫才集中創作了大量的追懷詩,其內容是在美化過去。如《壯游》詩就是如此?!秹延巍吩娛紫葦⑹隽俗髡呱倌陼r期的神童才智,繼之又寫吳越、齊趙之旅。再次,描述了他一生當中最為榮耀的事情,即獻《三大禮賦》、待制集賢院、逃出長安時在鳳翔被拜為左拾遺。最后,作者嘆息雖做了檢校官,擔任了工部員外郎之職,但卻老病在了夔州?!叭簝茨嫖炊?,側佇英俊翔”兩句,表現了作者期盼英俊之臣出現來掃平動亂之世的愿望。

追懷詩美化過去,或許是很自然的事。但是,作詩如果只回憶自己過去的快樂,詳敘自己的閱歷,夸耀自己的榮譽,那就顯得沒有必要了。杜甫把自己比作介之推和漁父似乎就已認識到了這一點。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當時的杜甫如果像介之推那樣避賞而成為客遇之身的話,但他又沒有像漁父那種在生活中所表現出來的達觀思想。

說起來,對過去的美化是不能和實際情況相脫離的。美化自己的現在,也不能與現在的正常情況脫離。當時的杜甫,在想象自己的正常生活時必須用詩歌來表現這方面的內容。

杜甫是位有著極強自尊心的人,雖然老病漂泊,但卻不認為自己人格卑賤。當時的杜甫有著這種極強的自尊心,其方向和作用都是好的。在夔州給杜甫以經濟援助的柏茂林等當權者,如果認為杜甫是老病和卑賤者的話,那么杜甫就不會接受他們所給予的經濟援助。杜甫與現實之間似乎有一些游離感,他希望自己參與到中央政界中來,以改變國家的命運,進而實現理想的政治。柏茂林等人非??粗囟鸥Φ慕洑v,所以才在經濟上給他以援助。對于杜甫這種堅決的態度,是不能割裂開來考慮的。割裂開這種態度,研究杜甫在夔州的生活也就失去了意義。

《昔游》詩追懷的是昔日與高適、李白在宋州的漫游生活;《存歿口號》二首,吟誦了席謙、畢曜、鄭虔、曹霸之事;而《解悶》詩十二首,從第四首到第八首敘述的是薛據、孟云卿、孟浩然、王維與其弟王縉之事,第九到十二首,敘述了唐玄宗、楊貴妃和荔枝之事。追懷玄宗宮廷行樂的事,還有《宿借》《斗雞》詩等?!赌墚嫛吩?,講述的是畫工毛延壽和投壺高手郭舍人的故事。

作為千古絕唱的《秋興》八首,第四至第八的五首詩,追懷了大明宮的上朝和玄宗的曲江御游,詩中描繪了都城長安未遭喪亂時的情景。再如《八哀》詩,按其序所記:“傷時盜賊未息,興起王公、李琎,嘆舊懷賢,終于張相國。八公前后存歿,遂不詮次焉?!彼桧灥耐跛级Y、李光弼、嚴武、李琎、李邕、蘇源明、鄭虔、張九齡等,都是玄宗朝赫赫有名的人物。

在這些詩歌中,對柏茂林來說,杜甫并沒有夸耀自己經歷的企圖。在當時的情況下,追憶往事的詩歌對杜甫的心靈而言則肯定是一種安慰。如果說這些詩歌對他人有什么意義的話,那就是這些玄宗朝時著名詩人的詩歌,所追懷的是玄宗時代絢爛豪華的宮廷游樂而已,這種說法理由雖不是十分充分,但杜甫的經歷畢竟還是起到了給人們留下深刻印象的作用。

提封

提封漢天下,萬國尚同心。

借問懸車守,何如儉德臨。

時征俊乂入,莫慮[5]犬羊侵。

愿戒兵猶火,恩加四海深。

這首詩所談,是為政的要道之論。對柏茂林這種從事實際工作的人而言,是一個難以接受的評價。理想化但缺乏具體措施,并且是不合時宜的杜甫的政治觀點,盡管不能大行其道,但他仍舊表達了回歸中央政界的想法。與連續用詩歌表達要實現的目的相比,杜甫依然是保持著較強的自尊心的。這個意義對他人來說,只是老病在身,但杜甫作為高潔人士的形象,他所毅然抱定的愛國之心仍然在起著作用。

如果說杜甫詩歌內容還有一部分沒有看到的話,那就是不太引人注目的描寫細微日常生活的詩作。這第四個特征所敘述的不正是這一時期杜甫生活的一個側面嗎?

前面曾經談到,杜甫移居夔州時不只寫過敘述大歷元年炎熱的《雷》詩,在夔州時,尤其是以天氣、夜、月為題的詩歌還是較多的。其中以“雨”為題的詩就達十七首之多。如包括《晚晴》、《晴》之類的詩題則超過了二十首。這類以雨為題材的詩,其著眼點是以感懷為主的,畢竟下雨只是偶爾的事情。以《夜》、《中宵》、《中夜》為題的十首詩也同樣如此,雖然有過分的感懷之意,但詩題卻沒有涉及詩歌的內容。這一時期杜甫詩歌所確定的詩題之語,就好像我們今天所寫的日記一樣,所記大致都是每一天的感懷吧!

此外,在這一時期除了組詩之外,還有同日作二三首或連續三夜作詩的情況。如《八月十五日夜月》詩二首和《十六夜玩月》、《十七夜對月》詩,便是大歷二年八月十五日至十七日連續三個晚上所作。以同一詩題所作組詩的情況,在夔州之前雖然很多,但連續三個晚上作詩的情況卻是沒有的。閱讀這三個晚上連續所作的詩歌,可以看出杜甫的態度,他在夔州所追求的是一種寬松的心態和悠閑的氛圍。

命仆人從事有關農業和勞作的詩歌較多,也是杜甫在夔州詩作的一個顯著特點?!斗N萵苣》詩還有詳細的序文:“既雨以秋,堂下理小畦,隔種一兩席許萵苣,向二旬矣。而苣不甲拆,獨野莧青青。傷時君子,或晚得微祿,坎坷不進,因作此詩?!笨傊?,描寫農業和生產,不正是這條序文所記述的具體工作內容嗎?否則的話,詩的題目就會像《秋,行官張望督促東渚耗稻向畢,清晨遣女奴阿稽、豎子阿段往問》那樣長而詳細了。

當然,最長的序文當屬《課伐木》詩的序文:“課隸人伯夷、幸秀、信行等,入谷斬陰木,人日四根止。維條伊枚,正直挺然。晨征暮返,委積庭內。我有蕃籬,是缺是補。載谷伐筱簜,伊仗支持。則旅次小安。山有虎,知禁。若恃爪牙之利,必昏黑摚突。夔人屋壁。列樹白萄,鏝為墻,實以竹,示式遏。為與虎近,混淪乎無良。賓客憂害馬之徒,茍活為幸,可默息已。作詩示宗武誦?!边@是一篇近于作業日記的長篇序文。其詩進而又說:

長夏無所為,客居課奴仆。

清晨飯其腹,持斧入白谷。

青冥曾巔后,十里斬陰木。

人肩四根已,亭午下山麓。

尚聞丁丁聲,功課日各足。

蒼皮成委積,素節相照燭。

藉汝跨小籬,當仗苦虛竹。

空荒咆熊羆,乳獸待人肉。

不示知禁情,豈惟干戈哭。

......

這首詩全篇由三十六句組成,其中二分之一即前邊的十八句,詳細地敘述了奴仆的農作內容。這個事實表現了杜甫對仆人們從事的勞作的關心。前面的《覽柏中丞兼子侄數人除官制詞、因述父子兄弟四美,載歌絲綸》詩,題目確實也很長。然而這首詩的題目所記長而準確,則必然就蘊含深意了。如果比較一下的話就會發現,在描寫農業和生產的詩中,長長的序文和題目,似乎沒有什么意義。但杜甫敢于這樣做,足見他對仆人們非常關心。

杜甫在夔州以近似于日記的形式所寫的感懷詩,詩中雖有尋求悠閑和命奴仆從事農業和勞作以及對他們的關心的內容,但最令他感嘆的還是回顧客食的生活并期望在經濟上得到安定。因而這些詩在內容上包括了自己為從客食之苦中解脫出來而作詩以及為希望在經濟上能過上安定幸福生活而作詩這兩個方面。但是這兩個方面的詩作,還算不上是杜甫在夔州時的精神生活支柱。

一方面為物質生活,一方面為精神生活,這或許就是杜甫在夔州期間創作較多詩歌的意義吧!

然而,遺憾的是,杜甫所向往的安定生活并沒有能夠實現。無論是內因還是外因,作詩與杜甫在夔州的生活并無太大的關系。這一時期的生活,據杜甫“問法看詩妄,觀身向酒慵”(《謁真諦寺禪師》)所說,也有求其他而否定詩歌的時候。他所認為的“問法”而又感為難之舉,大概是對禪師所說的一種謙遜之詞吧!然而為生活而否定作詩,以及認為在其他的地方有佛法和自己遠離佛法這類的事情,筆者似乎還沒有發現。

杜甫在夔州的詩作,其多姿多彩之處是引人注目的。隨著思想上的深入,我想在這一點上是應該得到確認的。

(作者為日本岐阜大學教育學部教授)

譯注:

[1]參見拙著《論杜甫秦州所作諸多五言律詩的創作動機》(目加田誠博士古稀紀念《中國文學論集》,龍溪書舍1974年出版)。

[2]宋本《杜工部集》卷十四注:作“深漸,一作‘愁’”。此處從“愁”。

[3]宋本《杜工部集》卷七誤為“中允”。今據《陪柏中丞觀宴壯士》等詩改為“中丞”。

[4]參見拙作《論杜甫的“詩家”》(岐阜大學《國與國文學》第十二號,1976年出版)。

[5]宋本《杜工部集》卷十五注:“作草竊,一作莫慮”,今從:“莫慮”。

【本文原發 《日本學者論中國古典文學──村山吉廣教授古稀紀念集》,增野弘幸等著,李寅生譯,巴蜀書社。經李寅生教授授權轉載,原標題為《論杜甫的夔州詩》,現標題為編者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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